房间里的旅行|不锈钢台子

穴居野处,构木为巢,起朱楼宴宾客,再到1979年中国首套商品房问世,千百年不变的是,政府借经济行为推动发展,人们努力工作换取住房。过去二十年,房子再度变成了最昂贵的商品,有人只求立锥之地,有人投资炒卖牟利,也有人孜孜于日常起居品质。这里不仅是庸常生活的中心,也是人生预埋的草蛇灰线,更是当代家庭最激烈的角斗场。个人命运千差万别,我们曾经作出的选择,不可思议的沉重了起来。

当窗户的光代替星星在夜空闪耀,幸福、幸运,幸与不幸的分野似乎充满偶然与不可知,可回望决定命运的路口,一切真是如此吗?

第一次见到孙祖林,他赤膊拎着把锤子,瞪着眼珠子,站在马路中间进退两难。为了抄近路,他没走斑马线,车子不停从身边开过,等了两分多钟才走到马路另一边。

老孙总爱说,自己年轻时太守规矩吃了亏,可到晚年,不守规矩好像一样占不到什么便宜。

他爷爷是海州人,现在叫连云港,相传是孙悟空老家。孙悟空被五指山压了五百年,老孙在复兴东路404弄住了一辈子,那是他爷爷在董家渡码头当工人攒下的房子,本来以为能和爷爷一样在这里走到人生尽头,但他怕是不能如愿了。

豫园核心板块,地段无法复制!黄浦未来的富人区,近中华路复兴东路,距离外滩,豫园,地铁站步行十分钟以内。

一室一厅,套内厨卫,使用权,房卡面积19.6平方米,实际实用面积30平!东南边套,户型方正,全明厨卫,得房率高,全天采光,南北通风。总高三层的一楼,三面临空,小区干净可晒衣服。

业主家庭五代人在这里生活,很爱惜房子,2016年旧改回迁,每户做了独立厨卫,邻里关系和睦。业主对我很信任,只委托给我挂牌,目前市场触底入手的好时候,不要错过性价比高好房。

复兴东路404弄,老孙一室半的朝北间。北侧厨房,东侧厕所,南侧摆着单人床,西侧窗台下放着一张不锈钢台子。

复兴东路404弄,老孙一室半的朝南间。北侧双人床,东侧缝纫机和五斗柜,南侧小桌子和两把椅子,西侧放着单人沙发椅和大衣柜。

老孙当然不想卖,这里房价涨成什么样他一清二楚,知道自己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,可这不由他。

老孙大名孙祖林,1948年生人。老孙小时候,这间房最多住了三代人,拉起门帘一间当成两间,就这都算好的。1950年代,政府推出光荣妈妈英雄母亲政策,邻居家生了四个五个都很寻常。人多房子小,就会努力买个自己的房子搬出去住,但老孙是独生子,一直待到现在,待到老相识几乎都搬走,待到房子动迁的消息又传来。

2016年旧改,这一带六整栋房子全部推倒重建,每家每户做出独立厨卫,变成一室半小套间。外立面改成清一色青砖水泥,地下车库晚上冒白光,把整幢楼烘出一层淡蓝色。翻新后,砖木结构的老房子气质没了,但老鼠平日穿行而过的洞填上了,上海底楼的潮湿问题随着楼面抬高一并解决。

老孙那栋楼原本18户人家,2018年翻新后再搬回去,老邻居只剩7家。有条件的搬去了更大的房子,这里租给陪小孩读书的家长,或者附近上班的小年轻,10平米的小房间月租4000元,新来的租户体面又礼貌。

老孙更不想搬走了,想在家里住到过世,想把这套房子留给女儿收租。比起四周的豪宅楼盘,这套房子谈不上多好,但有两间房,两张床,两口子闹别扭了还能分床睡,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。可他没法子,这套房子归根结底是国家的。闲下来,他只好琢磨到时能拿多少钱,再想想以后搬去郊区,和女儿孙女一道生活,心里也美滋滋。唯一担心的,老两口每个月要买不少药,郊区三甲大医院,挂号费十块,很多便宜的药也没法开。搬去郊区的街坊邻居告诉老樊,坐地铁回市区买药省下的钱,够在市区一天吃喝交通开销。只是一来一去,每个月逃不掉要多开销几百块。

老孙有机会买更大的房子,但一来喜欢喝酒吃肉,二来有房子了不思进取,三来他总怕老伴和他离婚,与其省吃俭用存钱到时被分走一半家产,倒还不如先用了。那时一斤猪肉三块钱,普通家庭一周吃两次,他顿顿吃肉,得了个肉祖宗的外号。

20岁中专毕业后老孙支援大三线,再跟部队调到北京。那年代讲成分,老孙“三代独苗三代红”,政审一路过关,参与修造毛主席纪念堂,还进过毛主席书房。外头日子不错,但老孙想回上海,回到复兴东路家里头,找他朋友、同学。那时政策规定结了婚不许回城,在北京十年,他硬是单身熬到34岁。等1990年代初回上海,他刚好碰上浦东开发,分配到上海建工集团,普通人月薪一百块,老孙“以工代干”能拿到一千,顺顺利利35岁相亲结婚36岁生小孩一时意气风发。直到1990年代末工资差距渐渐缩小,出租车司机成了当时最风光的职业。

老房子起初没有独立卫浴,那几年赶上政策松了口子,在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,允许适当搭搭放放改善居住条件。老孙擅长五金,邻居老王喜欢木工,合作在外头搭了个淋浴间。后来陆陆续续又合作了几次,两人这辈子也差不多都过完了。

2021年9月7日,老孙横穿复兴东路四条车道,越过复兴路隧道,再横穿四条车道,往返两趟,就是为了帮75岁的老王做一个铝皮圈子。老王等着第二天拿它去松江,帮女儿解决地下室积水问题。

老王生女儿,老孙也生女儿,两个女儿都住郊区,老孙感慨老王不容易,他自己也不容易。只使用一次的小东西,他花了一个小时精工细作。敲开门把东西交到老王手上,看他露出满意表情,老孙才搭起手回家。

夏天闷热,老孙用一条小板凳卡住门缝透气,也方便老王随时串门。客厅进门摆着张小木床,是老王46年前给他做的。老孙每次和老婆吵架就睡去这张床上,和老婆打牌也喜欢坐这张床上,为此他一直念着老王好。

床右边有张暗灰色不锈钢台子,是老婆从国营饭堂带回家的礼物,一米两层,精工焊制,老孙自诩精通五金,也由衷感慨这可真是个好东西。几十年下来,老两口在这张台子上切菜、剁肉、吃饭、打牌、数钱,也用它干过些别的事。

老伴姓樊,年轻时在安徽淮北插队落户,为了回上海,和老孙一样忍着没结婚。问她结婚几年,老樊不记得,但想到女儿今年四十岁,她知道这是嫁给老孙的第四十年。33岁怀孕进红房子医院待产,听到医生说了句大龄产妇,让她去剖腹。

买菜烧饭,拉扯大女儿,照顾老孙父母,在国营餐饮店后厨工作到退休,除了逢年过节下一两次馆子,老樊没出过房子方圆两公里。但这一带百十条弄堂马路密密麻麻,她有时候抬头看看路牌,还要眯上眼想半天,自己到底在哪。

老樊也很喜欢家里那张不锈钢台子,工作几十年,菜刀切破她的手,汤锅烫伤她的皮,只有这张台子毫发未损。退休离岗时,单位把台子当礼物送给了她。如果只能从屋中带走一样东西,老樊说她会带走不锈钢台子,这是她工作一生的见证,更主要是家里其他东西都修修补补很多年,只有这件还坚固实用如往昔。

如今总算有时间出门,可她得了关节风湿,想出门也动弹不得。每天吃六十多颗药,在不锈钢台子上一粒粒摆出来,数清楚,吞下去,顶半顿饭。

老房子老鼠多,从搬进来起,这个家的猫就没断过。狐狸猫、狗猫、狮子猫、白猫、黑。